刘来苦着脸道:“地方上的父母官,大抵也是如此,若是过于严苛,必然会被地方士人所嫌恶,到时不免官声遭受巨大的影响。可若是……顺了他们的心意,必为人所称颂,人皆曰为青天,即便是离任之时,也不免许多人去相送,呈上万民伞。这其中的是非好歹,父母官们岂会分不清?”
“至于陛下……陛下……,陛下您太远了……更遑论地方官到任,身边除了贱吏,便是那些无知的百姓,这地方官若是得罪了士人,便连在地方上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,所能结交的,不过是士人和乡绅,或讨论时局,亦或下棋,讨教书画,如此一来……自然……自然是……”
在朱棣如剑锋般的目光下,刘来可算是将所有的东西,都抖搂了出来。
其实他所说的,无非就是一句话,说到底不过是圈子而已,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圈子里,也只会看重这个圈子的人对自己的评价,无论是御史还是父母官到任,贱吏他们要提防,寻常的百姓,说难听一些,彼此之间,可能连语言都不能相通,可谓鸡同鸭讲,而能说出一口官话,且和你有同样兴趣,能讨教学问和琴棋书画这般雅趣的,除了士人,还能有谁?
你的一切所作所为,都必受他们的影响,而你的名誉和官声也与他们息息相关。
更不必说,一府一县之内,这些士人的亲眷在外为官者不在少数,又彼此之间联有婚姻,可以说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他们的能量,也绝不在一个父母官和御史之下,真要惹得急了,不过是双输的结果。
刘来此时眼中既带着惊惧,有带着绝望,面上泪如雨下,口里道:“陛下饶命,臣……臣……蒙蔽陛下者,非臣一人,臣……臣入朝以来,已算是矜矜业业……臣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不禁放声大哭。
也不知是因为恐惧,还是害怕,亦或者……生出惭愧之心。
朱棣在这哭声之中,竟不由得也眼睛湿润了。
张安世不由一愣,他万没料到……朱棣今日的反应,如此的反常。
却见朱棣长叹道:“刘来是好官啊……”
这一声感慨……起初让张安世听着,似是讽刺,可细看朱棣的面色,却又好像……是真挚的感慨。
于是,张安世很快就恍然大悟了。
刘来这个人……确实算是好官,他高中二甲进士,此后,先为翰林庶吉士,参与了对《文献大成》的编修,据说……他在这个过程之中,可谓废寝忘食,十分负责。
因而,他很快地入了都察院,成为御史,在这御史的过程之中,他也上过许多的奏疏,倒也有不少,是关于怜悯地方百姓,切中了国朝弊害的。
至少……在今日之前,他绝对算是一股清流,无论是对于朱棣而言,亦或者对于他的都察院同僚,完全可以称的上是矜矜业业,劳苦功高。
说他一声是好官,也不为过。
朱棣能直接说出刘来的名字,显然也是朱棣本身对这个御史很有印象,甚至属于皇帝未来栽培的对象,以朱棣的眼光,刘来将来也绝对并非是无名之辈。
而朱棣之所以这样感慨,大抵应该是心如死灰、万念俱焚。
这样的好官,尚且都是如此,无法根除隐户这样的顽固疾病,如此铁骨铮铮之人,却也不得不与地方上的士人还有父母官沆瀣一气,选择妥协,隐瞒事实的真相。
那么……连刘来都是如此,其他人呢?
朱棣的悲观,几乎是可以想象的。
刘来听到这一番话,早已是泣不成声,只好以头抢地,哀声大呼着道:“万死之罪,万死之罪……”
一声声中带着悲痛欲绝!
朱棣却在此时站了起来,眼中带着浓浓的悲切,挥一挥袖子,才道:“尔等,尽都当诛,尽都该死……可朕若是诛尽尔等,天下还有人吗?”
朱棣的痛心显而易见!
倒是张安世眨了眨眼睛,不失时机地道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朱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,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悲色似也在这瞬间里少了几分,道:“幸赖……幸赖这天下,尚还有像张卿和胡卿这样的人,如若不然……大明的气数尽也,即便还能苟延残喘,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。”
顿了顿,朱棣扫视了这个库房一眼,叹息了一声,才接着道:“天下州府所不能成的事,邮政司数月功夫,便可梳理的井井有条,那么朝廷置百官,有何用?”
这一句句的诘问,无人敢回应。
朱棣却在此时将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,道:“解卿……怎么说?”
突然被点名的解缙,立即收起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。
其实在这件事中,文渊阁的责任是有的,却是不多。
当然,也不是说没有责任,而是相比于下头这些阳奉阴违的父母官和都察院御史们而言,这责任已算是很轻了。
毕竟他们名为宰辅,实际上却不是真的宰辅,他们所能做的,也只是不断的传达皇帝的旨意,进行一些训诫罢了。
解缙并没有迟疑太久,便道:“陛下,邮政司的文牍,应该立即进行抄录,不但要呈送户部,还需送文渊阁和翰林院存放。只是……臣所虑的是,倘若往后,这邮政司的文牍有所变动,又当如何?”
谁也没想到解缙突然问到了这个!
这也是解缙聪明之处,他在这个时候,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,不但转移了朱棣的注意力,只怕那些都察院个个已噤若寒蝉的御史们,此时也不无感激解缙了。
朱棣眯着眼,很明显,眼下解决实际的事务,方才是重中之重,他微微垂眸,沉吟片刻,才缓缓地道:“若有变动,及时呈送即可,教户部与邮政司……随时互通有无。”
可随即,朱棣却又沉吟起来。
清查隐户的情状,若是交给邮政司,这邮政司,毕竟只是铁道部下头的一个衙门,却需承担这样重大的干系。与此同时,却又需与户部这样的大部堂进行对接解缙有些话,其实是没有讲透的。
因为只要时间一久,以户部这样的大部堂,必然未必将小小的邮政司放在眼里,最终……这邮政司可能就要处处看户部的眼色行事了。
那么黄册的情况,就随时可能失真。
似乎看出了朱棣的忧虑,解缙道:“陛下,不妨拜邮政司转运使为卿,不知陛下以为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杨荣与金幼孜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胡穆。
连胡广这个时候,也已经懵了。
所谓卿,实际上的意思是,索性将邮政司升格为九卿之一,就好像鸿胪寺、大理寺一样,其规格自然更好,而他们的长官,则从转运使,变为了邮政司的正卿,也隶属于九卿的行列。
九卿与各部互不统属,虽然九卿的官职,比寻常的尚书要抵上一级,可实际上,却有很强的独立性。
比如刑部与大理寺的关系,刑部尚书为正二品,而大理寺卿为正三品,可实际上,刑部负责天下的刑狱,而大理寺则对刑部的许多案件进行复核,以及审理官员的犯罪。因而,某种程度,大理寺甚至有一定对刑部的监督权。
这其实也很符合,太祖高皇帝时,定下的所谓以小制大的本意。
而一旦邮政司位列九卿之一,那么几乎这邮政司许多情况,便有了直奏皇帝的职权,而邮政司内部,许多人只怕也要加官进爵了。
至于对胡穆的影响,则更大一些,正儿八经的九卿,这无疑算是迄今为止,大明最年轻,且掌管一个衙署事务,同时拥有上朝,见驾的权利,算是正儿八经的迈入了庙堂高位,成为了大明鼎足轻重的角色了。
朱棣听罢,对于解缙的这个提议,他也显出了几分意外异之色。
只见他轻挑眉头,一脸若有所思,可很快,便道:“准了!只是……这邮政司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已开始思索起来,既列为了九卿,也即是未来大明有了十卿,待遇得到了提高,朱棣所虑的是……钱粮的问题。
只是他话音落下。
此时正打算狠狠地处置都察院的御史,却突然之间,远处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。
朱棣此时的心情其实并不太好,他面露不喜之色,皱眉道:“何事?”
亦失哈慌忙出去,一会儿回来,禀告道:“陛下,街角有许多的商贾聚集,在外头大排长龙。”
朱棣便看向了胡穆,道:“胡卿,这是何故?”
胡穆骤然想起了什么,随即道:“陛下……可能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事情发生得太快,胡穆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怎么就成了九卿,因而胡穆的内心不免紧张,他忙道:“是因为……邮政司有一些事务,还未完善,以至……邮政司的一些业务,不得不请人来邮政司的衙署里办……”
“业务……”朱棣喃喃念着,似乎在一瞬间里也寻味出了点什么,随即道:“什么业务?”
胡穆露出惭愧的样子,却还是道:“是关于……报纸的……”
“报纸……”朱棣微微投眸道:“你们还在邮政司里卖报纸?”
胡穆摇头,道:“不不不,不是卖报纸……而是因为……因为天下都有了报亭,再加上……又有了寄送报纸的业务之后,在宋王殿下的交代之下,这报纸的售卖,已是节节攀高!现如今,邮政司这边,每月预定报纸的数目,就有百万之多,除了直隶,这天下各州县,乃至于许多的乡村,订购报纸者,也不在少数。”
朱棣听罢,此时……心里的阴霾总算是扫空了一些,连带着脸色也一下子回缓了许多,却饶有兴趣地道:“百万份?这可不是少数啊,这百万份的报纸,能挣多少银子?”
胡穆却是飞快地看了张安世一眼,随即苦笑道:“无利可图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”
每日订购的达到百万,却是无利可图,这不禁让朱棣有一些怀疑人生,他顿时露出了索然无味之色。
当然,令朱棣更意想不到的在后头!
只见胡穆随即却道:“不过……盈利之处,不在报纸,而在于……报纸里头的东西。”
第565章 暴富
朱棣听的匪夷所思。
今日所接收到的讯息量,对于朱棣而言,实在太多。
不过现在,那怒气却已渐渐消散。
看着眼前这清查出了天下隐户的大功臣,朱棣对于眼下这个胡穆,是越来越有兴趣。
自然,朱棣不免还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张安世一眼。
他心知肚明,胡穆所为,尽是张安世授意。
当即,朱棣慢悠悠地道:“在报纸里头……这……是何解?”
胡穆道:“如今邸报越发的畅销,不只如此,邮政司现在旗下的作坊里头,又印有一份《今古传奇》,此报销量也是惊人,预定量,隐隐有慢慢超越邸报的趋势,单这两份报,加上其他的一些书刊,每一版,都可轻易的行销总计有两百万份上下。”
胡穆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且根据臣等的调查,这一份报纸售卖出去,往往会有人转售,亦或者有人将这报纸之中的内容,口述他人。若是这样来算的话,那么……能探知这报纸内容的人,可能就不是两百万,可能是五百万,甚至上千万人。”
这个时代,即便是最廉价的报纸,价格依旧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无法接受的。
可这时代的娱乐实在低的让人发指,再加上精神贫乏,似报纸这样足够廉洁的获取外界消息的平台,在这时代,绝对算是首屈一指了。
这种传播的速度和范围,实际上早已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。
朱棣听着,却不为所动。
事实上,朱棣怎么想,都觉得,传播再广泛,似乎对于他而言,也没有太大的用处。
自然,可能邸报的流行,对于朝廷的政令贯彻得还是颇有效用的,至少天下的百姓,知道皇帝在干什么,又打算干什么。
胡穆见朱棣板着脸,倒是一时紧张,竟开始语塞起来。
良久,他才道:“陛下,臣阐述的不甚清楚,还是请宋王殿下来说吧。”
朱棣的目光便似笑非笑地落在张安世的身上。
张安世自然是了解朱棣的,他心里也明白朱棣最想知道的是什么,于是道:“陛下,正因为传播广泛,所以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。自然,这报纸的印刷,本意乃是为了贯彻陛下的旨意,好教天下人知晓陛下的恩泽雨露,免使百姓遭了妖言,被蛊惑了去。可臣却突然想到,这报纸如此传播广泛,恰恰是商贾所需。”
“商贾?”朱棣的脸上掠过诧异之色。
张安世点头道:“商人们生产了货物,需要发售,还有不少的大商行,需要商誉,自然需要天下皆知。可要做到天下皆知,何其难也,甚至比登天还难,我大明江山万里,子民万万,幅员如此广阔,想要深入人心,谈何容易……”
“可若是……报纸中,刊载他们的消息呢?”
张安世这么一反问,骤然之间,令朱棣来了兴趣,他接口道:“这个……商人竟肯给银子?”
张安世立即就道:“怎么不肯,商誉才是最挣钱的,为此……臣与栖霞的一个商户,做过一次实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