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广的脸顿时又青又白,踟蹰了老半天,最后幽幽叹了口气道:“算了,说不过你。”
杨荣心平气和地道:“非你逞不得口舌之快,只是你自己心如明镜,其实早已知道这些道理了,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。”
胡广叹道:“杨公,我所不忍者,乃是新政便新政,何必要将读书人斩尽杀绝?似马愉这样的人,寒窗十年,天资绝顶,这般天地滋养不知多少年才能出来的俊秀……难道也不能容下吗?”
“哎……新政太急了,应该缓一缓,慢几步,对读书人该好一些。”
杨荣此时便又含笑道:“天下的事,无非就是一个利字而已。新政要生利,就要剥走从前得利之人,从前什么人得利,在新政里头就要吃苦头,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!”
顿了顿,他接着道:“事上哪里有什么两全的事,就如你胡公,既想天下人安居乐业,却又希望天下太平,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依旧不失自己的好处,若如此,那就不叫新政,这叫神仙下凡尘,天上掉金子了。”
胡广道:“我是不成了,我阻止不了这样的事发生,也说不过你,不过……”
胡广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文章,才又道:“可天下总还有后来人,老话说的好,长江后浪推前浪,我大明这样多的读书人,将来的后生更加可畏……”
此言一出,杨荣却沉默了。
在文渊阁,他一直胜胡广一筹。
可胡广这番话,却不知是这个老实人有心,还是无意。
却一下子将儒家的生命力,不经意之间给抖了出来。
后来之人。
张安世这样的人,只是一时的,历史上,并非不是儒家永远把持朝纲的时候。
从汉初的黄老之争,到汉末的党锢之祸,儒家不是没有像这些年一般,遭受过巨大的打击。
可最后又如何呢?
最后儒家的教育通过广泛的宣教,无数的儒家子弟,不乏人杰,可能现在不能奈何你,可将来十年后,二十年后,这些俊杰奔涌而出,自然会有清算的一日。
他们会拼命的进入朝中,接受皇帝的征辟,从而把持权力。会写文章,重新建立新的舆论。会通过各种同乡、故旧的关系,联合起来,形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,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力量。
最终……这天下的一切,终又能回到他们的手里。
多少张扬一时的帝王和人物,不最终都失败了嘛?
杨荣露出一丝微笑,他没有说下去,只道:“拭目以待吧。”
胡广道:“马愉这样的俊杰只要还在,我可无忧。”
胡广似乎察觉到了杨荣内心的失落,也不禁自鸣得意起来。
两月之后,翰林院进书《孝录事实》。
此书,乃古今史传诸书所载孝顺之事而成。全书共十卷,收录孝行卓然可述者二百零七人。每事为之论断并系以诗。
恳请皇帝亲自为此书作序。
说穿了,这就是《春秋》孝子版,通过一个个古往今来孝顺的故事,推崇孝道。
朱棣作序之后,命人刊发,赐文武群臣以及国子监和天下学校,命天下人研读。
张安世作为郡王,当然也收到了此书,每天一个孝顺小故事,不读是不成的。
在古代,修书的乃是一个皇帝是否文治的证明,属于实打实的政绩,张安世作为近臣,不但要读,说不定将来,朱棣何时讲起此中典故,自己还要能够应对。
如若不然,陛下是要生气的。
毕竟这是事关孝道,而孝在古人看来乃是一切的根本,不孝的人自然不忠,不忠之人自然不义,不忠不义不孝,狗都不如。
张安世只好乖乖地看书,并且让人又刊印了数千本,至太平府上下传阅。
张安世甚至自己写了一封读后的奏文,盛赞自己读过《孝顺事实》之后潸然泪下,感念父母之恩云云的感悟。
似乎张安世还觉得不满足,又上奏一封奏疏,也是关于这《孝顺事实》之用。
过了几日,陈礼来见张安世。
“殿下,查清楚了,太平府里头,果然有不少的读书人对殿下甚为不满,不过多是一些酒后之言……”
张安世笑了笑道:“你说该怎么办?”
陈礼笑着道:“殿下一向宽宏,若是以往,往往对此置之不理。”
这是实话,张安世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勇斗狠之人,只要不犯下实实在在的罪,张安世一般情况,是不会让锦衣卫去动人的。
锦衣卫的纪律十分森严,不得驾贴,断不可轻易拿人。
所以陈礼认为,这一次应该也差不多。
张安世却道:“其他地方,这些人怎么弄,这是他们的事,可在太平府这个地方,若是继续纵容他们,那我张安世岂不成了王八?”
“王八?”陈礼有点转不过弯。
张安世脸上的笑意收敛,冷冷道:“建了图书馆,给他们读书,好声好气的伺候着,照顾治安,便捷他们往来的交通。转过头,却教他们成日指着本王的鼻子骂,这岂不是和那娶了妻,这妻子却背着人私通的王八没有区别?”
陈礼一听,顿时磨刀霍霍。芜湖郡王是不能做王八的,谁敢绿殿下,谁就得死。
于是陈礼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:“那么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张安世言词简洁:“一网打尽,统统拿下,一个不留。”
陈礼立即干脆利落地道:“喏!”
随即,匆匆去了。
张安世则坐下,看着陈礼远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隐忍了这么久,现在……终于可以动手了。
张安世的目光,突然变得阴沉,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。
今时不同往日,眼下的太平府,是他张家的天下,若是再这样放纵下去,任凭这些人蛊惑人心,可能他张安世的基本盘也要动摇了。
既然如此,就只好动手了。
……
紫禁城里。
朱棣此时正低头,看着张安世的奏疏,他脸上浮出了笑意。
而后,朱棣道:“张安世终究是孝顺的孩子啊。”
亦失哈尴尬一笑,这种表面文章,他也可以做,他也可以写,好吧。
不过亦失哈依旧予以了肯定:“是啊,芜湖郡王殿下至孝。”
朱棣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看另一份奏疏,只看了片刻,便又笑吟吟地道:“这也很好。”
说着,提了朱笔,在奏疏上写了一个‘可’字,方才道:“送文渊阁制诏,拟旨。”
亦失哈低头应道:“遵旨。”
当即,亦失哈亲往文渊阁,将皇帝朱批的奏疏送至文渊阁,又有翰林待诏,拟出旨意,而后签发礼部。
这一切,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在太平府,却是真正出事了。
当夜,月朗星稀。
突然之间,锦衣卫上下开始封锁渡口,而后开始按图索骥,四处拿人。
只短短一夜之间,便有三百多读书人统统拿下,却也没有送诏狱,而是直接关押起来。
一夜过去。
许多人好像蒸发了一般。
直到他们的亲朋故旧察觉出异样,四处打探,方知昨夜许多的读书人被拿了。
此时,士林哗然。
这一次,可比从前更加严重,从前往往是查到了实实在在的罪证,所以抓人。
哪怕不少读书人为之鸣冤,可大家其实心知肚明,其实对方确实犯罪了。
可至少对读书人而言,就算偶尔议论痛骂几句,还是相对安全的。
既能过嘴瘾,又不担心治罪,还可显现风骨。甚至阴阳怪气写一写文章,或者是指桑骂槐一下,锦衣卫也拿他们没有办法。
读书人都很聪明,明朝民间有大量针对宫中的指桑骂槐,或者借古喻今之类的抨击可谓多如牛毛,哪怕是流传下去的许多故事和戏剧也是不少。
这正是因为,实在宫中和锦衣卫懒得搭理他们。
可现在不同了,现在竟直接拿人,一下子还拿走了这么多,足以引发恐慌。
此时进京的举人又多,大量的读书人奔走相告。
一下子,便上达天听。
至少此时,礼部尚书刘观就给吓着了。
当即,便与其他几个尚书一起往文渊阁去。
“出大事啦。这一下子出大事啦,现在京城已经闹起来啦,不知何故,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被拿,两百多人中,竟有七十多个举人,其余秀才不可胜数。还有四个,会试高中,不日将要殿试,要做进士的,好端端的,锦衣卫突然拿人……”
刘观从江西回来后,比从前老实得多了,对朝中的事,一概装傻充愣,可这一次,他作为礼部尚书,可真坐不住了。
实在是这事太大,他捂不住,而且若是一句话都不说,也说不过去。
夏原吉知道后,就大怒道:“锦衣卫这样大胆?”
胡广听罢,直接气得发抖:“是何人下的命令?”
“还能有谁?”说话的,乃是翰林大学士,此时他同样怒不可遏。
杨荣倒显得冷静,较为平静地道:“先别急,慢慢的来,锦衣卫那边,可说了什么?”
“他们只说,这是军机大事,不得过问。”
杨荣道:“或是陛下的旨意?”
“不像,这么大的事,陛下不可能不透露出风声,可若是寻常锦衣卫,谁敢下达这样的命令?”
杨荣沉眉,道:“你的意思是芜湖郡王殿下?”
众人默然。
沉默就是默认。
杨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他一直是偏向张安世的,这是因为他能看透张安世的本质,且不说新政,让杨荣觉得这或是解决未来大明隐患的办法。
最重要的是,杨荣虽知张安世声名狼藉,却一向还算守规矩,这一点很重要,毕竟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不计后果的人能有利于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