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安世在旁乐开了花,远远地朝朱瞻基咧嘴笑。
可朱瞻基对这笑容,不屑一顾,继续手中比划,口里接着道:“军民百姓今日乃是奉太祖高皇帝大诰,捉拿犯罪的官吏,绝无他念,不可事后清算。还有其四……”
朱瞻基口若悬河:“要彻查江西布政使司逆案,无论牵涉何人,都需严惩不贷,若非此逆案,天下不至今日这个地步,若不能以儆效尤,难免重蹈覆辙!陛下若是不肯同意,你是天子,谁也不敢忤逆,可若是还要教陛下令天下人信服,教百姓们视陛下为君父,那么……这可就难了。”
顿了顿,朱瞻基又道:“好啦,言尽于此,我就在此,等着陛下回复,若是陛下恩准此四则,则军民谢恩,若是陛下不肯恩准,则我与军民,在此请死!”
朱棣:“……”
朱棣默默地听完这些,闷了好一会着,才转过头看一眼张安世。
这一眼,张安世似乎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意思,立即道:“陛下,这不是我干的,是他主动请缨!”
朱棣又看向百官。
百官沉默了。
大家只说这是张安世鼓动。
可至少现在来看,真要有幕后主使者,那也该是朱瞻基。
这时候,若说张安世得民望,倒不如说是皇孙得了民望。
你说张安世是王莽,眼瞎的人都看出来,真有王莽,至少现在蹦跶出来的那也该是皇孙。
问题的关键在于,皇孙能是王莽吗?
朱棣这时,朝朱瞻基招手:“你近前来!”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朱瞻基脚下不动,抱手道:“先谈妥当,再叙私情!”
朱棣:“……”
张安世在一旁嘀咕:“陛下,这真不是臣教授的,臣只是教皇孙……体察民情,至多,只让他凑凑热闹,没想到他……陛下,我冤枉啊,我是比窦娥还冤。陛下难道不知道我张安世吗?我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?哎呀,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朱棣使唤朱瞻基不动,顿觉得大失颜面,又听张安世一连串的嘀嘀咕咕。当下,不耐烦地回首看了一眼张安世,低声喝道:“你少说两句会死?”
张安世:“……”
好吧,做人要适可而止,于是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。
朱棣这才收拾起心情,又看向朱瞻基,大喝道:“这些百姓,是你聚来的?”
朱瞻基依旧不卑不亢地道:“此军民自发来此,而臣不过是为他们代言而已,请陛下早做决算。”
朱棣眼眸一睁,摆出几分威严道:“你这臭小子,你还敢要挟朕?”
朱瞻基没回应。
张安世忍了忍,终于又道:“陛下应该以百姓为念,以天下之心为心,从善如流,如此才不枉陛下圣德。”
张安世说罢,突然有人道:“陛下当以苍生为念。”
众人看去,却是杨荣。
杨荣乃文渊阁大学士,他突然发话,却是众人没有想到的。
“臣附议!”金忠说着,深深拜下。
“臣附议!”
紧接着,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拜下。
任何时候,都有一群人,他们平日里是沉默着,可到了关键时刻,他们才开始真正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。
他们宦海浮沉,也懂得明哲保身的变通之理,可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识,只是……他们不显山露水而已。
“臣……以为……事到如今……还是当以苍生百姓为念。”夏原吉叹了口气,也跟着拜倒。
他其实是被眼前的这一幕,吓到了,倒不是恐惧,而是突然意识到,从前一些想不透的事,现在渐而有了眉目。
稀稀拉拉的,一个个大臣也随之拜倒。
虽然附议者,并没有占大多数,此时,却也蔚为可观。
朱棣深吸了一口气,远远地凝视着朱瞻基。
而后道:“你这般趾高气扬,叫朕如何答应你?”
朱瞻基却是理直气壮地道:“我承千千万万之人所托,如何能徇私情?而悖逆公义,陛下应是不应?”
张安世默默地又靠近了朱棣一些,在朱棣的身旁低声道:“陛下,回头收拾他,先应下。”
第413章 水落石出
朱棣颔首。
只嗯了一声,道:“朕应下了。”
此言一出。
朱瞻基大喜。
他随即便折身回去,到那浩荡的人群面前,似说了什么。
于是人头攒动,人人欢欣鼓舞,接着便见乌压压的人一一拜倒,口呼:“吾皇万岁,皇孙殿下千岁!”
起初只是前头得知消息之人,可在后队之人,看着前头人欢颂,便已明白事情已定,于是也纷纷随之拜下。
于是,人潮犹如一道道波浪一般地起伏,欢呼之声直破天际。
那朱瞻基,这才又回到了午门外头,又回到了朱棣的面前,朝朱棣行了一个礼,道:“孙臣见过皇爷!”
朱棣看着远处浩荡的人群,心里竟是感慨万千,回过头,再见朱瞻基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。
于是上前,故意板着脸道:“你倒是胆大得很,竟敢逼宫?”
朱瞻基不显惊慌,反而从容地朗声道:“这是师傅们教授孙臣的。”
“师傅们……”
朱瞻基道:“师傅们教授孙臣,读书是明理,是为明志,孙臣乃天潢贵胄,更要关注民生,要以苍生为念,此乃圣人教诲。现在百姓愁苦,孙臣岂敢坐视不理?正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,这既是为了社稷国家,也是为了天下百姓,有何不可?若是皇爷认为孙臣做的不对,那就惩罚孙臣的师傅们吧。”
朱棣一时之间,竟是瞠目结舌。
他回首。
见百官之中,不少人铁青着脸,神情很是复杂。
尤其是几个东宫的博士,吓得面如土色。
朱棣最后道:“下不为例。”
朱瞻基欢喜地道:“皇爷圣慈,孙臣铭记于心。”
朱棣这时却道:“这些军民百姓,是你领的头?”
朱瞻基老实道:“正是孙臣。”
朱棣大为古怪:“你如何领头?又如何能聚众这样多的人?”
朱瞻基不慌不忙地坦然道:“一方面是有人谣传要禁新政,引发了民愤。另一方面,皇爷在孙臣年幼时,也教授了孙臣不少治军之道……”
朱棣认真地听着,很是满意。
尤其是听到那皇孙殿下千岁的欢呼声,令他心中颇为欣慰。
他年纪大了,在这个时候,最为担心的就是后继无人,现在有此孙儿,若他真有什么好歹,这大明的江山,也后继有人了。
此时心中大喜,却又没有表露分毫,只是道:“杨卿。”
杨荣忙道:“臣在。”
“朕既已许诺,那么就该明旨发出,方才所许诺之事,要昭告天下,文渊阁早拟旨意,拟定之后,呈朕过目。”
杨荣道:“遵旨。”
朱棣又道:“现在事情既已尘埃落定,那么……”
“陛下,事情还没完呢。”张安世连忙在旁提醒道。
朱棣看着张安世:“还有何事?”
张安世只好道:“陛下难道忘记了?还有乱党!”
此言一出,空气骤冷。
朱棣原本心情不错,可在此时,眼里猛地掠过了肃杀之气。
冷冷地道:“张卿所言极是。”
说着,他疾步走到了此前那五花大绑的梁撤面前,朱棣的目光审视着此人,梁撤大惊。
朱棣沉着眉头道:“方才你说,是张安世指使的你?”
梁撤被朱棣盯得心慌,于是连忙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朱棣大笑:“可这你之所言的幕后指使之人,乃是朕的孙儿,这样说来,你的意思是,在张安世背后指使你的皇孙,他教你们要给张安世黄袍加身,要拥立张卿?”
朱棣笑吟吟的看着梁撤。
梁撤不说话了。
朱棣道:“这样说来,那么事情就太可怕了,朕的亲孙儿,为了拥立张安世,不惜大造声势,要将这天下赠予他的舅舅。是吗?”
梁撤依旧抿紧了嘴唇,不言。
或者说,他无言以对。
可……
朱棣突然大喝:“是也不是。”
梁撤难以启齿地道:“莫须有。”
朱棣听了这三个字,又大笑:“好一个莫须有,好的很!张卿,此人的父母妻儿可在?”
张安世悻悻然道:“莫须在吧。”
朱棣回头瞪了张安世一眼。
张安世道:“臣去查……”
朱棣道:“不必查了,立即捉拿,要当他面,统统诛杀,这是他自己选的嘛,谋逆、构陷忠良,诬告,只此三条,朕也绝不姑息。还有……将他一家杀尽之后,给朕将他凌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