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缙想了想道:“陛下,此人确实如汉王殿下所言,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国家缺少儒生,因此虽开科举取士,却也命大臣举荐儒生入朝,杨士奇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入朝出仕,只是他平日在翰林院沉默寡言,也没有表现出过人的才能,所以臣窃以为……”
解缙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,不过意思已经很清晰了。
没有功名的人进入仕途,是大明开国的时候权宜之计,等到数十年的科举之后,有了大量的进士入朝,这些人自然也就没人愿意看重了。
就比如解缙,着重的提及了科举,就是解缙是进士出身。
朱棣不露声色道:“朕听说这杨士奇是个人才,所以想见一见。”
解缙一听,立即住口,话说到这个份上,若是再说什么就是不识趣了。
汉王朱高煦却忍不住道:“父皇身边或出了奸人,父皇要明鉴啊。”
这汉王一向喜欢顶撞,当然,换作其他人这叫触怒圣颜,可朱棣喜欢这个儿子,却认为他是心直口快,因此不但不会加罪,反而屡屡称赞。
不过朱棣脸这次却是脸拉了下来,道:“你是藩王,国家大事,难道还要你做主?”
朱高煦:“……”
“陛下,杨士奇觐见。”
“宣。”朱棣道。
一会儿功夫,杨士奇忐忑入殿,行礼如仪,口呼万岁。
朱棣打量一眼杨士奇,见他其貌不扬,便道:“杨卿在翰林当值吗?”
“是。”
朱棣道:“担负什么职责?”
杨士奇道:“撰写经义,或至东宫值守。”
朱棣不喜欢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,却还是耐心道:“朝廷的公文往来,可有涉及。”
“有,翰林负责抄录圣旨和奏疏,对其进行存档,臣对此略知一二。”
朱棣笑了笑道:“那么朕来问你,你既是常去东宫侍讲,你对詹事府有何看法?”
詹事府是东宫的机构,负责太子的教育以及起居。
杨士奇心里七上八下,他无法理解为何皇帝要召见自己,只是现在事到临头,只好应对了。
于是道:“詹事府给太子殿下讲授的时候,大多爱进讲诗词文法之术,臣以为不妥。”
朱棣来了兴趣:“噢?那么依卿所言,应该进讲什么呢?”
杨士奇道:“太子殿下应当留意学习《六经》,空暇时候则阅读两汉时期的诏令。至于诗歌文法乃雕虫小技,不足为学。”
朱棣听罢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杨士奇。
此人……倒是和其他的文官不同,在许多文臣那儿,这诗词文法简直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一样,可杨士奇却认为只是雕虫小技。
朱棣道:“学习两汉时期的诏令有什么用?”
杨士奇道:“历代天子,在应对不同的情况时所下达的诏令,都有得失。”
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:“若是阅览这些圣旨,才可更加了解汉朝时各州县的局面,从而再比照《汉书》,就可得知诏令颁布之后的情况,从而得出诏令所产生的影响,对于国家是福是祸。再以此进行检讨,为何有的诏令无法实施,有的诏令实施之后反而导致天下的纲纪崩坏,有的诏令却可造福天下。如此一来,便可以史为鉴了。”
朱棣听罢,精神更足了,他凝视着杨士奇一会,转而看向解缙,道:“解卿家认为如何?”
解缙道:“臣对杨侍讲所言的通过诏令来了解民情和国策……有所疑惑。”
杨士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解缙,解缙是他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,是文渊阁大学士,因此他忙道:“还请解公赐教。”
解缙道:“凭借于此,也不过是管中窥豹而已。”
杨士奇道:“所以才需进行比对,要对照《汉书》、《诏令》、《奏疏》不断的比对之后,才可找到事情的真相。”
解缙笑了笑:“你久在翰林,凭借这个,可以知道天下事吗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第027章 朕之伯乐
解缙道:“那我来问你,当今天下,黄册在册人丁几何?”
“洪武十四年,黄册在册的人口为九百零四万户。而自洪武十四年迄今,在册人口则增长至一千二百三十一万户。”
解缙:“……”
朱棣这时背着手起身,他有些觉得这个杨士奇不简单了,起座背着手踱了几步之后道:“只有这些吗?”
杨士奇道:“臣从洪武十四年的在册数目,与我永乐元年的数目进行了比对,发现户籍的情况,有一个巨大的问题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那就是北降南升,淮河以北的人口下降了三十七万户,而淮河以南的人口却得到了极大的增长。”
这些显然是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的细节,朱棣皱眉道:“这又如何呢?”
“这对朝廷而言,有着巨大的隐忧。陛下,一旦北方的在册人丁再这样下降下去,势必会引发马政崩坏,北方各处军屯的人丁和补给,都会出现巨大的问题,长此以往,百年之后……一旦大漠的异族趁势崛起,朝廷如何制之。”
“……”
殿中落针可闻,便连朱棣也屏住了呼吸。
朱棣道:“如何得解?”
“加强北平行在,拓宽南北运河。促使交流,迁徙民户至北平行在,或可暂缓。”
加强北京城……
这显然和朱棣以及姚广孝密谋的定都北京有异曲同工之意,只不过杨士奇还没有脑洞大到直接定都,而只是希望加强两京的体制而已。
当然,以杨士奇的身份,所能采取的策略也只能如此,难道他还敢把皇帝赶去北京城?
朱棣这时候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他一步步走向杨士奇。
众人皆则看着朱棣。
杨士奇有些惶恐:“陛下,这只是臣的妄言,还请陛下……”
朱棣到了他面前,却一下子扶住了他道:“此谋国之言也,姚师傅以为呢?”
姚广孝平静地站出来,镇定自若道:“此人必能兴国。”
杨士奇错愕地抬头看一眼姚广孝。
他当然清楚这位平日里不与百官接触的老和尚的分量,此人在朝中几乎从不夸赞别人,当然,也不会随意的斥责别人,也正因为如此,才成为朱棣身边的肱骨之人。
杨士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朱棣却是哈哈大笑道:“姚师傅这样说,那么……杨卿确实是千里马了,哈哈……”
朱棣满面红光,忍不住道:“这样说来,那郭得甘真是朕之伯乐啊。”
杨士奇此时又是激动又是诧异。
朱棣道:“杨卿和郭得甘相熟吗?”
此话一出,杨士奇顿时明白了什么,莫非是一个叫郭得甘的人推荐了他?
可是他与这个叫郭得甘的是素昧平生啊,为何要举荐他?
于是杨士奇的心里无限的感激起来,要知道,他本是默默无闻,若是没有机缘,可能这辈子,一眼就可看得到头了。
对于读书人而言,这种能够无私举荐自己的人,等于是给了自己施展抱负的机会,这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。
杨士奇道:“陛下,臣不知郭得甘。”
朱棣依旧大笑:“是吗?你不认识他,他却认得你,说你乃是国士,今日朕这一试,果然郭得甘所言非虚,这郭得甘……确实很有一套。”
解缙在旁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朱棣随即又道:“天下竟有这样的少年,真是让人嫉妒,可惜啊……生子当如郭得甘也。”
朱高煦:“……”
随即,朱棣看向杨士奇:“你近来还在翰林院负责太子侍讲吗?”
杨士奇有些难以启齿,却还是道:“臣近来受太子殿下所托,为张安世讲授经学。”
朱棣一听张安世,忍不住道:“这个小子如何,有没有长进?”
杨士奇:“……”
“说话呀。”
杨士奇:“……”
见杨士奇不言,朱棣火了:“为何不言?”
杨士奇道:“臣不可言也。”
这意思是:别问了,别问了……
朱棣顿时明白了什么,于是勃然大怒道:“看来那个小子,确实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杨士奇:“……”
朱棣叹口气道:“哎……这是外戚啊,太子为人又优柔寡断,朕百年之后,以太子的软弱,似这样的人……岂不要充盈朝野,不知要滋生多少祸事。”
杨士奇想说点什么。
可发现安慰人好像不是自己擅长的。
这时,汉王朱高煦来了精神,脸上一副:“来,来,来,大家都向我看齐,我宣布一个事”的模样。
“父皇勿怒,还有儿臣呢。”
朱棣却是冷冷地道:“你也好不到哪里去,你身边的属臣有几个贤良的,亏得你长这么大,还不如一个郭得甘。”
朱高煦:“……”
……
杨士奇没有升官。
不过他觉得快了。
身为翰林的他知道,官职的大小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够得到皇帝的关注。
而现在拜那位恩公郭得甘的恩赐,他不但得到了巨大的关注,而且还得到了皇帝,甚至包括那位被人称之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的一致好评。